《哪吒》:用新情感重塑一个老故事

作者:嫣然 2019-08-01 20:09  

哪吒喊出“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口号也是导演向世人发出的呐喊。这种发自肺腑的声音可以激起观众心灵的火花,引起观众对自己不公平的命运的反抗,但导演并不是在空喊口号,因为他自己实现了命运的逆转,片中哪吒实现了,那影院的观众也可以为之努力。

(图片来源:壹图网)

嫣然/文 《哪吒之魔童降世》(下文简称《哪吒魔童》)正在创造中国动画电影的多个奇迹:豆瓣上最高的开画评分、票房上最快的破亿记录……谁都没想到今年不温不火的暑期档被一部国产动画电影拯救了,这个号称史上最丑的小孩,让观众在电影院里又笑又哭。写这篇文章的时候(7月30日),该片票房已经过了10亿,成为票房最高的国产动画作品,甚至有望进入中国电影总票房前十。

这部影片最大的看点是对传统哪吒形象的结构和重塑。片中哪吒一改灵珠转世的正面形象,变成了魔童,长得丑,有破坏力,百姓都惧怕他,从小被关起来,没有朋友、没有同伴。但最后,魔童却成为了拯救陈塘关的大英雄,百姓们自发对其下跪道谢。

导演说影片的主旨是面对偏见的人生如何打破偏见以及“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对命运的不妥协和反抗。这样的内容和导演饺子(原名杨宇)本人的经历很像。杨宇并不是动画相关专业出身,大学学的是医药专业,自学动画,2008年独立制作动画短片《打,打个大西瓜》惊艳国内动画行业。该片画面并不精良,甚至颇为粗糙,可是内容却有趣又有深度。导演用十分戏谑且易懂的方式,讲述了他对战争的看法。该片参加了多个电影节,都获得极高的赞誉。

非科班出身的身份却有想做动画的理想,付诸努力并得到回报,是导演对自己命运的反抗。所以《哪吒魔童》中,哪吒喊出“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口号也是导演向世人发出的呐喊。这种发自肺腑的声音可以激起观众心灵的火花,引起观众对自己不公平的命运的反抗,但导演并不是在空喊口号,因为他自己实现了命运的逆转,片中哪吒实现了,那影院的观众也可以为之努力。

契合当下的情感叙事

大部分喜欢这部影片的观众,都觉得影片“燃”到了自己。这份燃,在2015年夏天也有过一次,那时点燃的是大圣。《大圣归来》(下文简称《大圣》)在当时也创造了多个国产动画的奇迹,就单拿票房这一点来说,近10亿的成绩成为动画电影的天花板,直到此次《哪吒魔童》问世。在这之前,中国动画电影票房一直在3000万-6000万区间徘徊,只有羊和熊(《喜洋洋》《熊出没》)得到过破亿的成绩。但羊和熊不管成绩多好,都无法作为中国动画的代表,观众会对其内容和故事的低幼化、无脑化等多方面进行批评。

《大圣》的故事并不复杂,就是讲大圣帮助一个小孩打败妖魔的故事。但为什么《大圣》可以做到这样的成绩?核心还是一个“燃”字。大圣对自我的认知,对自己责任的承担,最后冲破枷锁找回“自我”,这种情绪会深深的感染观众。尤其是成年观众,对影片中大圣一开始的逃避感同身受,也对最后的觉醒心存敬佩。观众的情绪被带动,自然会有良好的观影体验,自来水就是这么形成的。

电影被称之为第七艺术,但其实是艺术性、娱乐性、工业性三者并存的。对于普通观众来说,娱乐性是最重要的。观众是否喜欢一部电影,评判标准往往是这部作品是否打动自己,或哭或笑或感动,情感有了共振就是好片子。观众不太会在意影片的灯光、摄影之类的技术问题,甚至故事都不是最重要的。故事的好坏标准不是是否工整合理,而是动人。

所以当今电影创作最重要的是“三情”——情感、情绪、情怀。三者有一,就可以摸到成功的大门了。纵观这几年的爆款,比如《战狼》、《我不是药神》、《流浪地球》,动画中的《大圣归来》、《大鱼海棠》、《白蛇:缘起》及现在的《哪吒之魔童降世》,都是如此。并不是说他们故事不好,而是和观众在情感上引起共鸣之后,影片的一切瑕疵都不再重要了。这也是一般来说喜剧的成绩会比正剧好的原因,能让观众在电影院里酣畅淋漓地笑120分钟,必然是一种成功。

情感共鸣需要分时分地,契合当下很重要。最近几年在高票房的片子中,国产的比重越来越大,好莱坞的影片越来越难以获得好成绩,动画片尤为突出。不管是好莱坞还是日本,进口的动画电影在国内市场能拿到4亿就算非常好的成绩了,远远不及《大圣归来》。原因就是情感共鸣问题。国情不一样,观众的生活和感悟也完全不同,美国人拍的情感已经非常难打动国内的观众了。

国际上成熟的电影市场,影片票房都是国产高于进口影片,毕竟只有本国的创作者才能知道本国的观众最需要情感宣泄的是什么。但好莱坞的厉害之处在于聪明的规避这个问题,他们拍摄的大多是普世情感,追求不同文化不同信仰不同语言的人都可以看得懂并且理解的情感。所以,好莱坞的影片多是亲情友情爱情、个人成长、个人英雄主义和大无畏的牺牲精神。这样的情感必然会公式化和套路化,所以,很多观众在看《玩具总动员》《狮子王》的时候会觉得没意思。

好莱坞追求的是全球化的收益,发行几乎涵盖所有国家和地区,每个国家地区有一点收益,汇总起来就是不容小觑的成绩。对于动画来说,长久的收益更重要,一部作品如果能播50年都被观众喜爱,那带来的其它收益(比如衍生产品)就更加可观了。但对于当下的国内观众来说,这种不痛不痒的普世情感远没有哪吒对命运的反抗吸引人。

向个人叙事转变的解构和重塑

让我们再说回《哪吒魔童》,这部影片让我觉得非常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哪吒和敖丙的“双生子”的设定。哪吒打敖丙是哪吒闹海整段故事的起因,导演非常大胆的在这上面进行改动,把哪吒和敖丙设计成两颗同时诞生的灵珠转世,但一个天生为善一个生来为恶,两个人像阴阳两极。有意思的是,天生善的灵珠给了邪恶的龙族一方,而生来为恶的魔珠给了代表着善良一方的李靖的儿子,就是主角哪吒。所以,两个主角哪吒和敖丙一直都处于自我认知的漩涡中,身为龙族的三太子一直热衷做善事,而身为总兵大人的儿子却被百姓讨厌和躲避。两个人最后的决斗也就顺理成章了,绕了一大圈回归到了原作故事的脉络中。

“阴阳双生子”的设定在其它作品中也经常可以见到,比如《灌篮高手》中的樱木花道和流川枫,《火影忍者》里的鸣人和佐助,古龙小说《绝代双骄》的花无缺和江小鱼,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中的郭靖和杨康。这种双生子异同的身份错位,就是拉康所说的“镜像理论”,是自我认同的重要方法。《哪吒魔童》中的这种双生设定还有一对,就是哪吒和敖丙的师傅——申公豹和太乙真人,所以影片对于身份的认同和讨论更加复杂,也更加有戏剧性。

哪吒的故事虽然出自封神演义,但传承并不广,远没有西游记的故事耳熟能详。在中国,只有南方闽台地区有供奉哪吒为神的习俗,北方大部分地区哪吒的形象并不常见。我们所熟知的哪吒长相和故事版本,都来源于1979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下文简称美影厂)拍摄的《哪吒闹海》。《哪吒魔童》中哪吒的造型虽然用丑来解构,但还是能看出出自美影厂的《哪吒闹海》,哪吒梳着两个发髻、留着齐刘海、穿红色的肚兜、额头有印记。

美影厂的《哪吒闹海》最重要的功绩是定义了“哪吒”这个形象,也定义了哪吒的故事。

原著《封神演义》有点接近于传奇话本,讲武王伐纣时期的神话传奇,里面很多人物和故事并不符合现今观众的观看习惯。很多人物做事情并没有足够充分的理由,作者只是告诉读者这个人那时候做了一件什么有趣而厉害的事情,并不考虑逻辑关系,解释不通的时候,就用宿命论来解释,全书的所有动机都是天命。

原著中,哪吒就像一个家长管不了的熊孩子,到处闯祸,闯了祸还有师傅太乙真人罩着。最后实在兜不住了,太乙真人给他建议,为了不连累父母才削肉还母、剔骨还父,事后托梦与母亲让其建个庙给自己供奉香火,这样自己就能复活了。怎么看都不讨喜,也不像个正面人物。原作中,太乙真人如此包庇到处惹祸的哪吒,理由是哪吒有帮助武王伐纣的天命,周有灭商的天命。

美影厂的《哪吒闹海》把这段故事改的逻辑清楚有血有肉,哪吒为什么要打龙王三太子,因为龙王鱼肉百姓,抓童男童女。美影厂改编这个故事的时候带着很强的时代烙印,故事中的哪吒有一种古希腊的悲剧英雄气质。哪吒的自尽没有谁有错。哪吒的世界非黑即白,抓小孩吃就是坏人,不管这个坏人是谁,是坏人就要打。但哪吒的父亲李靖代表了一种更高立场的外交关系,身为守护一方百姓的地方官,处理问题的方式却是灰色的。龙王再有问题,也不能真的打死人家儿子,龙王再无理取闹,李靖也只能通过“外交”手段解决。但这样做并没有“错”,现实生活的大部分就是灰色。

所以当龙王发难,性格纯粹的哪吒为了陈塘关的百姓和为难的父亲,拔刀自刎,重生后脱离了亲情的羁绊才可以施展拳脚大闹龙宫。哪吒死于环境的复杂,死于信念的冲突,死于进退两难的人性。所以这一版的哪吒,有着非常强烈的古典悲剧色彩,直通人心,那一剑也可以看成是中国动画历史上的高光时刻。

美影厂的《哪吒闹海》拍摄于1979年,哪吒的原型虽然是熊孩子,但却带有很强的叛逆精神,天不怕地不怕,这种精神正符合当时创作者和观众的情感需求。新时代的人需要发出反抗的声音,对抗旧时的思想。但这种反抗又是悲剧色彩的,不仅体现了创作者们经历的创伤,也反应了人们对那个特殊历史时期并不怨恨的宿命感。

《哪吒魔童》中,哪吒更是叛逆的,是反抗的代表,但反抗的不再是体制和社会,而是命运。哪吒不再对命运认命,不认可宿命论,所以才喊出我命由我不由天。新版的哪吒是对老版本哪吒的解构和重塑,几乎是同样的故事用不同方法又讲了一遍,用新时代的观点和情感去讲古老的故事,这点非常像周星驰的《大话西游》系列。

美影厂的《哪吒闹海》是宏大叙事的代表,主人公面对的是家国天下的矛盾。新版的《哪吒魔童》是典型的个人自由主义叙事,讨论的更多的是自我认同问题,我是谁,我要干什么,个人命运和个人意志的讨论在首要位置。

每个历史时期都有自己的叙事主流,或者说,每个历史阶段都有一种可以打动观众的当世情感。日本动画也经历过宏大叙事向个人叙事转变的过程。日本动画的宏大叙事期大概是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的,地球危机、战争等成为动画作品最常见的主题,时间上和美影厂做《哪吒闹海》基本一致。

那个时期,世界经历冷战和核危机,人们普遍关注的都是大国博弈中人类的命运,忧心的也是作为百姓的个体生存,所以当时的诸多作品都可能看到冷战的影子。而到了上世纪90年代,冷战结束了,世界经济经历飞快发展、泡沫和金融危机,人们在意的不再是世界怎么样、人类怎么样,而更多是自己的生活怎么样。

所以1997年,日本诞生了《新世纪福音战士EVA》,作品的大设定虽然还是人类灭亡世界毁灭,但探讨的核心变成了一个少年为什么要承担拯救人类的使命,人类灭亡跟“我”何干。“我是谁,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一直是主角要解决的问题,不认同身份的标签性,凭什么英雄就要被打,凭什么天选之人就不能逃避。

这跟《哪吒魔童》中哪吒的困境是一样的,在意自己是谁,并且反抗权威,不管别人怎么说,做自己最重要。这些种种都合乎当下社会的情感困扰,就像《哪吒魔童》喊出的“我命由我不由天”一样,完全契合了所有在奋斗路上的人们的心声。

后大圣时代的中国动画

《哪吒魔童》并不是一部完美的作品,它的不足和问题都很明显,比如造型风格不统一、人物行为逻辑欠缺、内容和主题思想并不完全吻合、小品段落过多影响剧作结构等等,但这些都不重要,观众喜欢足以说明了一切。身为动画从业人员,看到有这样一部爆款动画是兴奋的。

中国动画有着辉煌的历史,万氏兄弟《铁扇公主》启发了日本现代动画的诞生;建国后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做的影片屡获国际大奖,开创了水墨、剪纸等多种独特的动画技法,中式美学和技术震惊国际;《哪吒闹海》在戛纳电影节参展,年轻的宫崎骏最向往的地方就是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但这些辉煌都是计划经济时期的产物,艺术家们不计成本不计成败才能创作出那些优秀的片子。2000年前后市场化后,以盈利为目的进行创作,让美影厂走下了创作的核心位置。水墨动画的成本要远高于现今任何一部动画的成本,工艺复杂、制作速度慢的艺术动画完全不适合市场化需求,于是再也见不到了。

就是因为曾经的成绩太过于辉煌,“国漫崛起”一直是国人心中最深的期盼。很多人觉得动画行业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但事实上,中国动画走向自由市场了之后,就几乎没有赚钱的。动画制作成本高昂、制作周期长,在国外,播出环节是重要的回款方式,但在国内,传统的播放渠道(电视台)并不给钱,导致动画直到播出之后都是赔钱的,需要靠其它方式来赚钱。每个制作者都在尝试不同的方式来赚钱,结果并不理想。所以,中国的动画进入了恶性循环,压低制作成本来减少赚钱压力,拼命降低制作成本必然会导致质量大打折扣,“国漫崛起”的希望变得非常渺茫。

《大圣归来》就像一针强心剂,让国人期盼了多年的崛起看到了曙光,也让市场看到了动画的力量,于是资本们纷纷投入动画行业。谁都想做出第二个大圣,谁都想做中国的迪斯尼、中国的漫威,但动画不赚钱这个问题其实并没有解决。

《大圣》是个不可复制的特例,其票房大卖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多种因素凑到了一起。但其他作品并没有这种运气,必须靠传统的方式来赚钱。可一直以来,动画行业的产业链都没有形成良性的循环,也没有形成完善的商业模式。尤其动画制作周期长、成本高,三年做不完一个片子太正常了。一个动画电影制作周期8年10年是常态,但大部分资本没有耐心等这么久,投资一部动画的钱可以投拍三部真人影视,做一部动画的时间能做至少十部真人影视。被《大圣》吸引来的资本发现赚不到钱就纷纷撤离,这些资本并没有为动画行业带来什么,反而留下一地鸡毛。

电影也是生意,而动画在这门生意中非常弱势。现在《哪吒魔童》爆了,比《大圣》还要爆,一定又会吸引一批资本进入到动画行业。好的方面是,资本的进入会给行业增加很多机会,会让像饺子这样的导演可以有机会拍自己的作品,有机会实现梦想。

但令人忧心的是,可以预见,这次的资本热潮会高于从前,但在行业没有良性循环的情况下,大量的资本涌入,资本要盈利,行业必然会被资本绑架,创作上会有顺应市场的要求,“行业规则”上也会随之改变。

另外,这次《哪吒魔童》除了内容上有亮点的地方外,营销上的成绩也非常显著,宣发公司在控制口碑上下足了工夫和成本。好的影片也需要好的营销,但这种营销手法是大资本的手段,小公司没有实力和成本去做这样的工作,小公司的创作空间和生存空间仍可能会被剥夺。

希望这次《哪吒之魔童降世》可以带来真正的“国漫崛起”!

(作者系动画制片人、编剧、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客座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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