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力电池回收开启强监管模式

经济观察报 关注 2026-06-01 16:58

在政策的强监管态势下,业内企业已经闻风而动。有人暂停了向电动车改装店铺供货,有人把换电柜里的梯次利用电池换成了新品电池,有人向当地政府提交环评报告等缺失的环节,有人找到白名单企业希望帮助其合法经营。

5月,东莞市清溪镇、塘厦镇、凤岗镇等地,正在开展废旧动力电池专项整治。5月24日,清溪镇官方发布了一个非法拆解动力电池小作坊查处的案例。东莞是废旧电池小作坊聚集地之一。

在清溪镇、塘厦镇、凤岗镇隔壁的深圳市龙华区,深圳市荣高晟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下称“荣高晟”)副总经理梁百胜正在处理深圳海关移交的非法电池,深圳政府也找他谈过可能委托其处理今年以来新查处的非法改装电动车。这是一家深圳市内的电池回收白名单企业,经常与政府部门进行合作处理废旧动力电池。

这些变化,都发生在相关政策发布后的一个月内。

今年4月1日,《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下称《暂行办法》)正式实施,后续或将提请对废旧动力电池回收行业专门立法;4月27日,工信部、生态环境部、交通运输部、商务部、市场监管总局等五部门印发《关于开展规范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利用联合执法专项行动的通知》,分领域落实《暂行办法》。《暂行办法》的落地对废旧电池的利用、回收等诸多环节均作出了新的要求,呈现前所未有的强监管态势。

在政策的强监管态势下,业内企业已经闻风而动。有人暂停了向电动车改装店铺供货,有人把换电柜里的梯次利用电池换成了新品电池,有人向当地政府提交环评报告等缺失的环节,有人找到白名单企业希望帮助其合法经营。

一些地方政府已经为这个产业,特别是其中的白名单企业敞开了怀抱。这是一个非常庞大且诱人的市场。未来数年内将逐渐迎来动力电池的集中退役期,每年退役量将超过百GWh(吉瓦时)。

去年开始锂电相关材料陆续涨价,电池黑粉(锂电相关材料的原材料,以三元材料为例)从4万元/吨涨到7万元/吨,很多废旧动力电池小作坊的流水直接翻倍。今年电池相关材料的价格继续上涨。

一位业内人士向记者表示:“去年的行情,一年赚不到2000万元以上的,就不要说自己在干这行了。”

但无论是白名单企业、小作坊、地方政府、终端客户、电芯厂以及任何在设备中用到锂电池的公司,都明白以后必须要“合法”。

在记者采访过程中,业内人士普遍表示,这次《暂行办法》最大的亮点,是针对具体的规章制度首次明确了相应的处罚措施,执法力度有望提高。

山东省动力电池回收利用协会副秘书长杨阳向记者表示,目前行业企业不合规的情况比较普遍,但是还没有看到具体执法情况及典型案例,有些地方前期对违规运输进行了查处,业内普遍处于担忧和观望中。

电动车禁令

今年4月,深圳开启了一轮针对非法电动车改装的监管行动。“深圳交警”公布的数据显示,自今年4月4日以来,深圳交警开展涉快递、外卖等行业电动自行车违法源头打击专项行动,已依法刑事拘留5人、行政拘留37人,完成事故溯源定责43宗,关停违规站点2个。

2025年12月,电动车新国标实施,新国标要求电动车最高时速不超过25km/h、电池电压不高于48V(伏)。

这对外卖、快递等行业的从业人员带来了一些挑战。全国工商联新能源商会、深圳市电动自行车行业协会副会长单位专鑫控股(深圳)有限公司董事长韩芳志表示,新国标正式施行之后,部分深圳的骑手会去东莞寻求改装电池。

此前,电动自行车行业是废旧电池回收利用的主力市场,但《暂行办法》第二十二条提出“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将废旧动力电池直接或者加工后用于电动自行车以及法律、行政法规和强制性标准禁止使用的其他领域”。

梁百胜表示,新规出台之后,因无人敢向电动车改装厂供应废旧动力电池,很多东莞的电动车改装门店已经缺货。

此外,主要面向外卖员群体的换电柜也面临调整。多家换电柜企业对经济观察报表示,由于政策监管力度加强,此前很多“梯次利用”电池,都已暂停。有的企业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就进行了这种调整。

经过拆解、分选、检测、分容等措施之后,有一定利用价值的电芯会重新打包成电池流入电动自行车、工商业储能、叉车、备用电源等行业,这被称为“梯次利用”;如无法重复利用,会经过破碎分选成为黑粉后进入化工厂重新成为锂、钴、镍、铜、铝等材料。

“梯次利用”是动力电池回收行业的主要应用场景,比如路灯、监控器、备用电源等。但随着两轮电动车全面禁止使用废旧动力电池,业内人士均认为未来动力类场景应用将逐步收紧,有相关业务的企业均在陆续撤出。

梁百胜给记者举了一个例子,近期有从事新能源电动重卡租赁的运营商找到他,希望从他这里购买废旧动力电池装到重卡上,他拒绝了这笔生意。

运营商向他表示,其于去年采购数辆电池容量为50kWh(千瓦时)的新能源卡车,主要经营东莞至惠州的短途线路,但今年车企推出70kWh的新能源重卡,其50kWh的新能源重卡完全失去竞争力。运营商首先找到车企,希望更新车型,但车企表示需要按报废厂的报废价格进行回收,再由运营商出资购买新车。

因此,运营商就找到梁百胜,希望能更换底盘。梁百胜实地考察过这批车辆,车的零部件没问题,就是电池容量太小,在市场上没有竞争力,不得不被淘汰。但目前在“车电一体报废”的要求下,无法进行改装。他说:“作为白名单企业,我不会给运营商改装,但市场需求在,一定有人会为了风险进行改装。”

政策监管下,一些回收商开始将目光投向海外。据经济观察报了解,一些东莞废旧电池小作坊企业,正在向印度尼西亚、泰国等地出口电动自行车用电池。

此前,梁百胜就有来自孟加拉国的订单。今年随着原油价格的上涨,他感觉到订单量在明显增长。经销商告诉他,在孟加拉国等国,三轮电车是重要的物流工具,相当于中国的货车。当地燃油价格现在很高,用电动车充电一次一天能跑100多公里,非常划算。这些地方更看重电芯价格,尤其是最近新品电芯在涨价,废旧动力电池有竞争力。

在海外市场的推动下,废旧动力电池现在也在涨价,去年梁百胜采购173Ah电芯时大概85元—90元/个,现在大约120元/个,但把成本传导给客户后依然供不应求。

目前,梁百胜仍在寻找宁德时代或亿纬锂能173Ah型号的电芯,5月他需要交付3万个电芯,现在还差6000个,这些电芯能装五个三轮车换电标准柜。

梁百胜说,他的主要竞争优势是能提供有溯源信息的合规电池,梁百胜的货源主要来自于全国推行的公交换电。“看见有招投标公告我就会去投,哪怕价格高一点,锁货更重要。”

货源体系重塑

就在4月1号新规施行之后,梁百胜接待了一批又一批深圳的无人机企业、机器人企业。

这些企业的诉求非常一致且简单,要求帮助他们合法合规报废锂电池。这些企业的废旧动力电池总量不大,一个无人机电池可能不足一千瓦时,机器人电池可能就几千瓦时,此前找个渠道处理掉就行,不会关注是否流向正规电池回收企业。《暂行办法》规定动力电池生产企业和新能源汽车生产企业应承担动力电池回收义务,也即生产者延伸责任制。

梁百胜说:“这些企业都是有名的大企业,跟我说得很明白,他们不能干违法的事情。”

在强监管态势下,整个电池回收供应链正在发生变化。

废旧动力电池回收,主要有两种渠道,一种是来自电芯厂的B品电芯,整车厂收到的报废电池等,属于B端渠道。按照电芯良率95%计算,全国每年约有50GWh以上的B品电芯;另一种是社会面回收,有报废汽车、报废电动车、报废无人机等,这些电芯控制在用户手中。

经过多年博弈,因成本高而无法与小作坊竞争的合规企业基本选择跟电芯厂、整车厂合作,以绑定电芯厂废料。废旧电池小作坊企业则主要通过社会面进行回收。他们会通过提供比报废汽车回收厂更高的价格回收汽车,从而获取里面的动力电池。

在严监管的态势下,两类主体面临不同的挑战。

格林美武汉动力再生是格林美旗下专注于动力电池回收的子公司。此外,格林美自身也具备报废汽车处理产能。目前,格林美已与广汽集团等全球1100余家车企、电池厂达成合作,主要通过“废料换原料”模式绑定合作方。该模式即把拆解产生的废料加工为原料返还给车企、电池厂,以此稳定上游货源,格林美则收取相应加工费用。

在武汉市新洲区格林美产业园,一栋楼是用来拆车的报废汽车厂,另一栋楼则是用来拆电池的电池回收工厂。在报废汽车拆解楼中,不同的区域停放着不同品牌汽车。

格林美武汉动力再生董事长张宇平表示,这是因为汽车厂商需要在监控摄像头下追踪汽车拆解过程,确保合法合规。

在过去长期的合作中,回收厂和动力电池、新能源车企摸索出动力电池编码系统,以满足合规要求。

梁百胜向记者介绍,现在所有电池PACK厂必须向工信部申领厂商代码,合法电池回收企业也会申领厂商代码。一块新品电池编码通常为24位,由3位数的厂商代码、生产日期、企业内部编码共同决定,一块重复利用电池的编码通常为19位。

当电池移交至合规的电池回收企业后,企业在拆解时会扫描生产商提供的PACK编码,扫码后,在系统登记该电池会显示已被拆解状态;如需重复使用,再由电池回收企业提供一个新的编码,这代表着新电池“产生”,动力电池回收企业对新电池的使用承担责任;如拆解后决定对电池进行破碎分选等处理,则会在系统中显示该电池生产出多少黑粉或者原材料,证明该电池“再生”。

电池回收白名单企业进行电池拆解,需要全程监控、全程溯源,每一个电池都能从后台看到。他的工厂已经通过美团的审厂。“不审厂,不可能进入到正规大企业的招投标系统。”

在《暂行办法》落地后,这一严密的流程将正在覆盖至整个电池回收领域。《暂行办法》规定,国家建立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数字身份证管理制度,数字身份证包括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产品类别、产品构成、报废回收等必要信息,具体办法另行规定。

据经济观察报了解,目前部分东莞的小作坊企业,为了合规考虑,也会要求供应商提供电池溯源处理记录,尽管这会提高约0.2元/Wh的成本。

但社会面回收的合规挑战依然巨大。

首先是汽车回收网点建设问题。消费者没有把车或者电池送到正规网点的意识,很多网点尚未建设或使用效率不高,不同车企之间很难相互回收对方的车。这进一步阻碍了消费者通过正规渠道报废的积极性。

其次是电池运输问题,根据《暂行办法》,废旧动力电池运输需通过危化品货车运输。苏州博萃循环董秘李荣兴向经济观察报介绍,危化品货车运费相比普通货车费用高了四五倍,长距离运输不具备经济性,这意味着需要建立在地的回收处理厂。但目前动力电池回收厂分布不均,一些地区缺乏相应的回收处理能力。

地方政府的热情

这种产能分布不均的情况也给地方政府创造了新的机会。据李荣兴介绍,在《暂行办法》出台之后,一些地方政府有意愿参与到电池回收网点建设以及废旧动力电池处理网点建设中。他们认为,将来废旧动力电池将像发电厂一样变成一座城市的基础设施。他预计,未来回收网点和处理网点或可下沉到部分发达城市地级市一级。

杨阳则向记者表示,现在很多之前未有废旧动力电池回收企业的地区,开始陆续成立了一些公司,主要看当地是否有电芯厂、区域内锂电池保有量以及对锂电池的需求是否足够大。

如果未来回收网点和处理网点下沉到发达城市地级市一级,现有的动力电池回收白名单企业远远不够。2018年—2024年工信部陆续批准了符合《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蓄电池综合利用行业规范条件》的5批次156家企业。其中,广东省进入白名单的企业最多,其次是江西和湖南,部分省份甚至没有白名单企业。

梁百胜说,目前一些地方政府要求白名单企业向外辐射,荣高晟也准备在外地设立分公司。梁百胜介绍,荣高晟能提供废旧动力电池回收技术支持以及合规指导,帮助当地建立电池回收能力。

一位政府招商人士向经济观察报表示,《暂行办法》对废旧动力电池管理提供了明确的指引,废旧动力电池小作坊可以通过与地方政府的国企合作,依据《暂行办法》和专业人员的技术支持,成为合规企业。

对地方政府和国资平台,建立回收产业不仅出于环保的考量,也有较强的经济带动效应。以碳酸锂价格10万元/吨计算,仅需年10万吨产能,即可达到百亿元产值。

据中国电子节能技术协会电池回收利用委员会产业研究部预测,2025年我国动力电池退役量将达到82万吨。有采访对象向记者表示,“社会面不止几十万吨的处理量,能被统计的都是合法合规企业处理的。”

这些产值将为当地出口带来极强的提振作用。前述招商人士在广东东莞市、河南新乡市等地调研后发现,目前大部分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小作坊锂电池PACK模组产品大部分均以出口为主,主要出口至东南亚、非洲等地。

他说,当前全国范围内暂未有城市相中这块“肥肉”,竞争不激烈,可以培养成为特色产业,但也要注意消防、安监、环评等环节。

为了研究这个行业,他特意跑到河南省新乡市研究如何一体化全产业链打造,为未来快速扩大的产能做好准备。“之前业内都说‘买电池、到东莞’,等我们做起来了,未来也可以说买电池到我们这里。”他说。

另一股“蠢蠢欲动”的势力是地方央国企。接受采访前一天,梁百胜刚刚前往南方一家电池回收白名单企业,这家企业中标了一家电芯厂的废料处理,但一时拿不出来几千万的货款,梁百胜帮这家企业联系了一家愿意配资参与的国企。

上述156家“白名单”企业几乎全部是民营企业。梁百胜说,民营企业有技术,能够合规经营,但缺少资金,电芯厂的废料单一笔可能需要支付上亿元货款,且对账期要求严格。这种情况下,国企可以参与合作。很多央国企刚刚成立资源循环利用部门,有拓展业务的需求。白名单企业可以在合作中赚取加工费。

更深层次的合作也在展开。2025年11月3日,格林美公告称,将其持有的江西格林循环材料有限公司100%股权转让给河南循环集团,转让款为2.8亿元,债权转让价款为6.82亿元。

重复使用or提取原料

在安徽巡鹰新能源集团的分容车间,200余台分容柜整齐排开,数百条检测通道同时工作,不间断对电芯进行容量、内阻等核心参数测试。按照工艺标准,单批次电芯完成一轮完整充放电分容检测耗时约6至12小时不等。该工序电芯替换、上下柜等环节均由人工操作。在岗员工人均每日要反复完成3200只电芯的取放、对位与更换。

安徽巡鹰新能源场景事业部负责人褚延鹏向经济观察报介绍:“投资机构都是来问废旧电池前端如何处理,这是最大的降本空间,也是竞争优势。”

电池分容是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处理的关键环节。通过分容,企业可以知道电池处于什么样的状态,进而决定是进行重复使用还是彻底报废提取原材料。由于电芯串并联必须要经过一致性检测,分容所得的电芯容量也是决定电芯将用于什么场景的重要指标。

在《暂行办法》出台之前,废旧动力电池再利用主要有两种方式,重复使用废旧动力电池或彻底破碎成黑粉并进行原材料提纯两种方式。但《暂行办法》仅提及“综合利用”,并对一些“重复利用”场景提出监管要求。

多位从业者认为,重复利用应该成为电池回收的一个重要场景,可以建立更明确的分类标准和体系,进行更严格的监管,但不宜“一刀切”地禁止。

张宇平说,有些废旧动力电池经过检测后发现会比新品电池性能还要好。状况不如新品的电池也有可供利用的场景。目前行业针对废旧动力电池使用没有标准,进而导致乱象丛生,也干扰了合规企业的守法经营。

中国电池产业的型号多样性在整个工业领域都极为罕见,很少有工业品像电池这样拥有如此多的主流型号。电池PACK工艺难度较小、定制化程度较强,也是小作坊泛滥的重要原因。

张宇平说,在他看来,《暂行办法》取消“梯次利用”,并不是全面禁止“重复使用”,主要是为了避免不合法合规经营的企业打着“梯次利用”的旗号,将不符合标准的电池用于其他领域,《暂行办法》出台之后,企业应该研究如何合法合规提供符合标准的产品。

与重复利用相比,还原成原料的回收方式在成本上仍不具备竞争力。上海有色网锂电回收分析师林子雅向记者介绍,当前国内黑粉回收企业,尤其是湿法回收企业普遍亏损,净亏损率约3%—5%,前些年可以达到10%以上。

但在重复利用中,如果场景合适,以行情价200块钱每千瓦时收购的电池可以卖到超1000元。

林子雅说,因重复利用利润较高,前端货源持有者也更喜欢按照重复利用的价格进行出售。这也导致目前提纯锂电相关材料的工厂收不到货,进而出现大面积亏损。

根据上海有色网数据,2025年全国锂电池黑粉生产量月均3万吨左右。

此外,提取原料极易受到锂相关材料市场波动影响。根据广东金晟新能源招股书,2023年—2024年锂电池相关材料业务全面亏损,毛亏损率在1.1%—9.4%之间,2025年毛利率全部回正。金晟新能源在招股书中将毛利率回正归因于钴价回升、生产改进以及加强存货管理。

因此,对比考量,业内人士均认为,《暂行办法》出台之后,重复利用仍将是未来一个重要方向。

李荣兴说:“在欧洲,废旧电池处理是电池持有方的成本,他们需要掏钱向废旧电池处理厂购买服务。但在国内,废旧电池处理是电池持有方的利润,要卖给回收方,废旧电池处理厂不得不研究如何从回收中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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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俊田

产业与政策中心记者 关注能源与制造 欢迎联系panjuntian@eeo.com.cn,微信z13463578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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