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东、高清纯

2021年7月，工信部启动互联网行业专项整治行动，将屏蔽网址链接列为重点整治问题之一，9月，工信部再次就屏蔽网址断链问题召开行政指导会，要求分步骤分阶段解决相关问题。工信部门的一系列积极举措获得外界广泛关注，各界寄希望于通过本轮行业监管彻底根治“屏蔽断链”顽疾，使互联网回归互联互通的本质与初心。

外界多关注平台之间的争议，但我们认为，更需要看到的是，互联互通对中小企业创新发展的意义。中小企业是创新创业的主力军，数字化转型背景下越来越多的中小企业依赖数字平台开展生产经营活动，但数据孤岛、数据跨平台沟通的障碍问题，导致许多基于数据要素谋求创新的中小企业面临“原材料断供”的生存危机。

互联互通举措有助于打破生态垄断，最大限度实现数据要素价值，营造开放共享的数字生态，为中小企业创新发展提供良好的外部环境。

反思“二选一”

屏蔽断链扭曲了市场竞争秩序，也放大了互联网经济的网络效应，强化了平台经营者对用户与作为平台内经营者的中小企业的控制，“赢者通吃”激励下垄断平台更倾向于强迫依赖其经营者的中小企业订立绑定关系，限制其营业自由和选择自由。垄断平台更致力于流量与数据的获取，从价值导向上导致我国互联网企业更追求规模，而不是产品和服务的质量；更讲究摊子铺的多大、赛道占的多宽，而非在特定领域深耕细作。

前有阿里巴巴，后有美团，皆因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强迫平台内商家“二选一”受到反垄断行政处罚。市场监管总局美团案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揭露美团为保障“二选一”的实施，以下架屏蔽店铺、“技术性强制置休”等手段威胁平台内商家，表明屏蔽断链等封禁手段可以成为垄断平台实施不法垄断行为的工具，严重损害平台上中小商家的权益。此外，屏蔽断链又何尝不属于一种“二选一”呢？支配地位平台企业针对竞争者的产品人为设置链接屏障和接入障碍，实质就是逼迫消费者和作为竞争对手的中小经营者“二选一”：消费者要么使用垄断企业的相关产品，要么使用竞品但不得不继续忍受屏蔽断链带来的不便；作为竞品开发者的中小企业要么继续遭受封禁，要么选择投降在垄断寡头之间择一而靠。

互联网经济也是注意力经济，对用户注意力争夺的背后是互联网平台对流量的争夺。数据作为生产要素的数字经济时代是一个流量为王的时代，流量可以反映用户规模与数量，意味着“变现”的潜力和盈利能力，流量也因而成为资本投资决策的风向标与衡量标尺。

但坐拥巨大流量的平台企业通过屏蔽断链措施限制流量输出也可以实现对竞争对手的降维打击，影响其他经营者合法提供的产品和服务触达消费者，导致消费者使用这些产品和服务时出现明显的不便和摩擦。

笔者早就撰文指出靠屏蔽保护下的竞争，是低效的、争夺流量巨头垂青的竞争，而不是真正基于产品和服务的竞争。“创新企业负责试错，独角兽公司负责验证，巨头负责清场”成为了行业惯例。躺在垄断关键流量入口上的巨头开始不思进取，更愿意依靠简单的“收割流量”获得垄断利益。解除屏蔽后，“流量入口”对于商业竞争的重要性将相对下降，消费者将有更大的可能对竞争者提供的产品进行横向对比，使得价格、质量、品牌等因素重新成为经营者之间竞争的关键。因此，在解除屏蔽的情况下，企业之间重新站在了公平的起跑线上，摆脱了对巨头资源的争夺和“内卷”，在此基础上的创新发展才有了可能。解除屏蔽宣告了巨头依靠流量入口“坐地收租”逻辑的终结，是倒逼巨头不再贪大求全，转而深耕核心领域并通过差异化策略提升服务质量的关键。

解除屏蔽措施成为中小企业实现“冷启动”和独立存活的前提。

前面的论述已经说明数字经济时代占尽数据、流量优势的垄断平台对中小企业有着何等的影响力，一些平台已构成互联网领域的底层生态垄断者，作为竞争对手的中小企业生存空间因屏蔽断链被极大压缩，中小企业的正常经营与发展深深依赖这些平台提供的诸如在线支付、数据和流量的接入，拒绝联结接入请求使越来越多的中小企业在存亡危机面前不得不屈服于垄断企业的淫威，其他巨头自然还有与“与鹅一刚”的资本或进行利益交换的筹码，而万千中小企业和开发者则恐怕是除了投诚之外别无他途了。中小企业和新的市场进入者必须小心翼翼地避让巨头可能染指的领域，或者以股权、收入与依附作为换取巨头资源的筹码，无形中为垄断企业扩张构筑生态垄断提供了便利，加剧了资本无序扩张。

屏蔽断链扰乱了数字市场竞争秩序，严重妨碍中小企业的生存发展，那解除屏蔽之后的互联互通又可以带来什么呢？

中小企业新机遇

(一)降低中小企业获客成本

移动互联网人口红利正在逐渐衰退已成行业共识，新的APP获客成本越来越高，有研究指出互联网平台获得一个新用户的成本，是维护一个老用户的5—10倍。正如前面指出流量可以说是所有互联网公司的核心资源，大型平台企业都在努力开辟渠道获得更多流量，留住现有流量，争夺流量分发权力。从行业经验来讲，初创期的中小互联网企业流量开支占比会显著高于腾讯等成熟型平台。但屏蔽断链的存在使中小企业获取流量的难度越来越大，互联网流量已经进入一个“存量博弈”的阶段。解除屏蔽断链，恢复互联互通能够极大的降低中小企业获取经营所需的流量，进而提升获客率。开放链接本身的成本极低，互联互通降低了垄断平台的锁定效应，使用户不至于被强迫圈禁在大平台上，中小企业的发展机会得到增加，更容易孵化出十亿级甚至百亿级企业。拼多多、小红书等企业就是实例，尤其是拼多多正因为在早期没有遭受微信的屏蔽而获得了快速扩张发展，成就如今千亿美元市值。

有了稳定的流量和用户活跃度，中小企业不必担心刚一做大就要被收购，有效的避免了资本无序扩张，中小企业自主创新发展的空间更大。

(二)平台内商家和创作者将获更大影响力

解除屏蔽断链，实现互联互通不只使作为平台内商家和创作者的中小企业能够从某一特定平台获得流量，更拓宽了它们在全网实现多平台多渠道拓客发展。这意味着不合理的强迫“二选一”行为、“大数据杀熟”将难以实现，商家和用户都可以充分实现多栖，大型平台之间的激烈竞争，使中小企业更容易利用多家平台提供的流量矩阵同时获取交易机会和影响力，提升自身抗风险能力，生存发展不再取决于对某一特定垄断平台的依赖。当这种依赖度降低后，中小企业在同平台就收益分成进行谈判时，地位也会较过去提高，有了底气就可以相对更好的维护自身利益，从而避免垄断平台借助屏蔽断链抽取高佣金、高服务费或手续费等。

(三)创造良好发展环境在最大程度上激发大众创业，万众创新

创新是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是实现国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中央作出“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指示部署，意在充分激发亿万群众的智慧和创造力，推动我国经济结构调整、打造发展新引擎、增强发展新动力、走创新驱动发展道路，繁荣经济、实现共同富裕。“双创”的推进要求消除各种妨碍，清障搭台让创业创新成为时代潮流，汇聚起经济社会发展的强大新动能。中小企业是实施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重要载体，在增加就业、促进经济增长、科技创新与社会和谐稳定等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对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

如今，数字平台已成互联网时代促进创业创新的重要平台，垄断平台的屏蔽断链严重妨碍双创的推进，是对中小企业创业创新的束缚和桎梏。解除屏蔽、推进互联互通有助于中小企业充分利用互联网平台，树立创新驱动和“互联网+”等发展战略，促进新技术与传统产业融合，使传统产业焕发新动力、释放新动能。良好的创新生态与外部环境，将有助于打造数量更多、质量更优、潜力更大、成长更快的创新型企业集群，从而提升中小企业参与关键技术研发和创新的能力。

反垄断执法

与此同时，事实表明屏蔽断链是有关平台打击竞争对手、构建垄断生态的主要手段，因此屏蔽断链难以仅通过行业监管得到完全纠正，实现互联互通为中小企业创造良好的创新发展环境还须加强反垄断执法，打出监管组合拳。

针对“外链屏蔽”问题，囿于监管职权仅工信部进行了行政指导、约谈等柔性治理，其他相关监管部门尚没有表态跟进，使得一些平台仍然心存侥幸。美国等国经验表明互联互通竞争执法可以防止有关企业不当扩张其平台基础服务的市场力量，降低市场的进入壁垒、促进竞争和创新。

执法体制方面，可提升反垄断局级别和独立性并进一步充实反垄断执法力量与资源。加强对执法人员的培训以及同学术界的合作，倾听学者的意见和建议，注重专家的专业性和广泛代表性，避免偏听一家之言。

此外，需要提升监管和执法的规范供给，适时重构反垄断法，注重技术手段因应超级平台治理需求。这涉及到要进一步压实主体责任，指导平台企业制定公平合理无歧视的平台治理规则，落实治理义务。区分法定的内容审查和平台自主订立的治理规则，加强对有关平台自行制定的平台治理规则作出实体上和程序上的指引。欧美等国通过立法明确互联互通监管规则，避免平台因兼具“市场”和“企业”的双重身份将基础的互联互通作为私相授受的资源，强调不能完全把规则的制定权交给企业。

因此，我们建议监管部门通过完善立法、制定细则提升既有行业监管法和竞争法应对屏蔽断链问题的灵活性和确定性，充分考虑平台、数据、算法三维竞争结构下数据的生命周期以及相关产业和平台的竞争方式，增强对超级平台互联互通的监管。

（杨东系中国人民大学国发院研究员；高清纯系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经济法学博士研究生）